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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埔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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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名、別名|三十人公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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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埔三十人公廟位於本鄉後寮村瓦硐村之間的海邊。明熹宗天啟2年(1622),荷軍派遣雷爾生率領戰艦11艘,於7月間入侵媽宮時,虎井島居民聚集36人駕舟迎擊,但是寡不敵眾,悉數遭荷軍屠殺。荷軍割下他們的頭顱,投入海中,當時正值南風季節,36人的首級隨風逐浪潮分兩堆漂到岸邊。為村人發現後,分別在東西兩處就地收埋,東墓6人,西墓3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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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村民建「南埔廟」祭祀,俗稱「三十人公廟」。志書記載都稱「北山義塚」為臺灣各地義塚的嚆矢。三十人公廟廟內有一副木製對聯,對聯上冠以「三」、「十」二字,云:「三軍用命殉邦國,十世尊神建廟堂。」入口處懸額「南埔廟」,對聯則為:「南望滄溟驚豹變,埔留廟宇顯神靈。」此廟地雖偏僻,但是香火鼎盛,據傳常顯神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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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訊來源|白沙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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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沙鄉後寮村南埔廟又稱為三十人公廟,為清代《澎湖廳志》北山義塚的所在地。門額題名「南埔廟」、對聯「南望滄溟驚豹變 埔留廟宇威神靈」,廟內有民國56年(1967)後寮村民許揚德敬獻的對聯:「三軍用命殉邦國 十世尊神建廟堂」;東側壁面懸掛「神威顯赫」匾額,上款:「北山三十王公廟惠存」、下款:「淡水弟子陳勝光敬獻 歲次甲戍梅月」。近年來,南埔廟廟貌日益擴大,週遭附屬設施日益增加,包括民國86年(1997)高雄獅子會會長林樹蘭所敬獻的石桌;澎湖縣議會劉陳議長昭玲等人亦爭取經費修建景觀。依據民國68年(1979)澎湖縣政府立於廟前的碑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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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啟二年(西元一六二二年)荷軍派遣雷爾生率戰艦十一艘,於七月間入侵媽宮時,虎井島居民聚眾三十六人架舟迎擊,因寡不敵眾,均為荷軍所殺,將其頭顱投擲於海,時值南風,首級乘風隨潮,分兩堆漂至於此,被人發現,分東西兩處就地埋葬,東墓六人,西墓三十人。里人建「南埔廟」以祀,俗稱三十人公廟。志載稱謂「北山義塚」,為台灣各地義塚之嚆矢,據傳常顯神靈,地雖偏僻,香火鼎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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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澎湖縣政府所立石碑可知:南埔廟又名三十人公廟,也就是《澎湖廳志》所記載的「北山義塚」,所奉祀的英靈係於天啟二年(1622)抵抗荷蘭人入侵而戰亡的虎井島居民。有關天啟二年荷蘭人入侵澎湖的歷史,民國49年(1960)李紹章所撰寫的《澎湖縣志》<卷二 開拓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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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啟二年,荷酋雷爾生率鑑十二艘,兵二千餘人,先攻葡人所據之澳門,不克,遂改趨澎湖,登陸媽宮港,澎湖居民謀抗拒(,被荷人以兵劫之,并奪漁船六百餘隻,迫居民搬運土石,於馬公東北紅木埕附近築造城寨,日僅給米半斤,役死者千三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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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引文:李紹章只提及抵抗荷蘭人入侵者為澎湖居民,是否為虎井島居民不得而知;其次,李紹章強調附圖為證,並且註明是「澎湖居民抗荷人圖」。依據翁佳音等學者的研究,此圖所描繪的地點並非澎湖,而是福建的漳州河(今福建省九龍江沿岸);荷蘭人攻擊擄掠船隻、居民的地點也非澎湖,而是福建廈門、漳州河一帶。天啟二年六月(1622),荷蘭人攻擊澳門失敗後,於同年七月雷爾生(Reyersen)率領艦隊到達澎湖,荷蘭人決定在風櫃尾建築城寨。其目的一是為了打開中國門戶,一是切斷中國與菲律賓之間的貿易。荷蘭人停留澎湖期間與中國的貿易極為不順,同年十月十八日再派遣船艦前往漳州河試圖劫搶中國船,要脅中國人到澎湖貿易。其中,一艘小船飄散,船上四個成年人與兩個少年水手棄船登陸,試圖前往泉州河與荷蘭船隻會合,卻遇到當地人的敵視,雙方劍拔弩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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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圖錯誤的引用,也為南埔廟的歷史埋下民族意識的愛國色彩。民國56年(1967)後寮村民許揚德敬獻的對聯:「三軍用命殉邦國 十世尊神建廟堂」,似乎隱含三十人公保家衛國而犧牲生命的意味。因此,三十人公由單純的無名枯骨信仰轉變為衛國犧牲的無名英雄,其關鍵點應在民國49年(1960)民國56年(1967)間。民國61年(1972)陳知青先生於《澎湖史話(上集)》一書,為這段荷蘭人入侵澎湖的歷史增添許多描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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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爾生的艦隊,於七月十一日早晨,入侵媽宮港,而此時汛兵已撤離,於是能在風櫃尾,安然登陸。澎湖居民設法抵抗,當時虎井海面曾有三十位居民的抵抗,被荷蘭人戰死,而割下頭顱,擲入海中,然後由於海潮的關係,頭顱飄到白沙鄉瓦硐和後寮之間的海灘上。白沙居民,才把頭顱埋在原地,以後,興建「南補廟─三十人公廟」來紀念這批無名英雄的英勇抵抗,爲國犧牲。……又因遭遇到居民的抵抗,所以對澎湖居民,非常虐待。被刦的漁船六百餘艘。……完全控制居民幾千人……建築城寨;每人每日,只發給半斤米。勞苦和肌餓,又加荷蘭兵的抽打,築城的居民,死傷了一千三百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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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引文:陳知青比李紹章進一步將被殺害的人數與居民、屍首漂流的地點、寺廟的名稱一一明朗呈現。抵抗者明確的定位為虎井的三十位居民,屍首則漂流至白沙瓦硐、後寮之間的海灘,白沙居民乃興建南埔廟紀念之,並為這些人定調為:「為國捐軀的無名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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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66年(1977)許神會編撰的《白沙鄉志》對三十人公廟名稱的由來與演變有了更詳盡的介紹,亦是澎湖縣政府民國68年立碑引用的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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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後寮村俗稱鴨母嘴海濱,明天啟二年,荷軍派遣雷爾生率戰艦十一艘,於七月間入侵媽宮,時汛兵已撤離,荷軍從風櫃尾登陸,居民群起抵禦,虎井聚集三十六人架舟擊敵,惟眾寡懸殊,均遭荷軍所殺,將其頭顱擲於海,時值南風,首級分流二處,東一處為六,西一處為三十,漂至現址海岸,東西相距百餘公尺,被人發現後就地埋葬,後東墓之六人鬼鬼祟祟,經常於夜間出沒其間,行人駭極,乃求援於後寮威靈宮之神,乃派乩童以劍劈開坟墓一角,遂告歛跡,西之卅人由村民鳩資建廟以祀,稱為三十人公廟,并稱北山義塚。經過將近三百年,廟貌荒廢,後寮村許南浦民捐資修建,并改名「南浦廟」,民國59年9月,出身後寮村之屏東縣議員許謀重修,民國62年9月,馬公中華汽車遊覽公司遊覽車經過廟前,險遭覆車,感神佑而化險為夷,經理王祖亨乃捐資重新改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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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神會除了將虎井的三十位居民增加為三十六位外,也將此廟與後寮村彼此的關係作了聯結。後寮村民對於埋葬於東處的六位鬼魂極為恐懼,而求助於後寮威靈宮主神,,消弭鬼魂的威脅。相對於東處鬼魂的威脅,西邊三十位魂魄村民反而以懷柔的方式建廟祀之,並稱三十人公廟就是《澎湖廳志》中的「北山義塚」。村民許南浦出資改建三十人公廟並更名為南埔廟。爾後,由出身後寮村之屏東縣議員許謀、馬公中華汽車遊覽公司經理王祖亨捐資改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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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有關澎湖的志書從《澎湖志略》、《澎湖紀略》至《澎湖續編》皆無北山義塚、三十人公廟或澎湖居民抵抗荷蘭人入侵的相關記載,《明季荷蘭人侵據彭湖殘檔》一書亦無相關的蜘蛛馬跡可供推敲。清末林豪的《澎湖廳志》始簡略提及:「北山義塚,一在後寮灣。其地濱海,凡海中漂屍、無主遺體,皆叢葬焉。一在瓦硐港埔,為各澳交界處,附近各社貧民多渴葬於此。」日治時期,人類學家伊能嘉矩於明治三十三年(1900)到澎湖踏查來到後寮鄉,並在當時的鄉長(村長)葉雲梯陪同下參觀後寮村的鄉土史跡,並採錄了有關三十人公廟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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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外數町處的南岸,有「三十六人坎墓」。相傳清康熙年間,曾經有一艘海賊船由於東南風吹襲,被風浪吹到媽宮港外四角嶼口,船體被打壞,船上的三十六個船員被海流衝到後藔海岸。鄉民收屍建造兩個土墳,分別收埋三十人及六人。據說土墳有很多靈異,對鄉民有求必應,爾來鄉民尊為有應公,祭祀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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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豪的《澎湖廳志》至伊能嘉矩來到後寮採錄的時間大約十年,伊能嘉矩清楚的指出後寮灣南岸有埋葬三十人及六人的兩處土墳,合稱「三十六人坎墓」。由伊能嘉矩的採錄資料來看,對於三十人公當時尚未建廟祭祀,仍然是墓塚的型式。這些土墳埋葬的主角為康熙年間遭風遇難的海盜,非明末抵抗荷軍入侵澎湖的虎井居民。有趣的是,伊能嘉矩所採集的故事,卻有一則史實與其內容極為接近,然而被殺的卻是荷蘭人而非當時的澎湖人。順治十八年1661年8月)荷蘭人與鄭成功交鋒之際,荷蘭將領Jacob Caeuw率軍自巴達維亞北上,企圖解救被鄭成功圍困在熱蘭遮城的荷軍。然而因天候不佳,抵達澎湖後乃上陸搜括牛、羊、豬等,作為食物補給來源。同年9月30日又有Zirikzee及 Anckeveen兩艘船隻水手約八十人,爲求食物而登陸澎湖。結果兩隊因疏於防範未列整隊伍,被三、四十位中國人追擊,致喪失三十六人而返船離開澎湖。 這則記載於《巴達維亞城日記》史實,時間上與伊能嘉矩所採集的故事十分接近,人數更是完全符合。假設這三十六位被殺的荷蘭人屍體漂流到後寮海濱而為當地居民所埋葬並祭拜,那麼今日南浦廟所祭祀者為客死異鄉的荷蘭人,而非抵抗荷蘭人的中國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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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伊能嘉矩所採錄的故事發生在康熙年間,對照於明天啟二年(1622)所發生的事件,兩者相隔至少四十年之久。南埔廟發展的歷史與後寮村息息相關,今日後寮村民以許姓、葉姓、洪姓、顏姓為主,其遷居後寮的年代最早為崇禎末年至順治初年之間, 較晚遷入的居民何以能安葬數十年前戰死的屍首並詳知其事蹟,令人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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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能嘉矩對這兩個土墳提到有許多靈異對鄉民有求必應,且被尊奉為有應公。由此可見,1900年前後,「東墓」尚未被破壞且為後寮鄉民所尊崇。許神會所謂的「東墓六人鬼鬼祟祟、危害地方,為威靈宮的神明所收伏,銷聲匿跡」;復以後寮村民將「西墓三十人」立廟崇奉,應是1900年以後的事。同樣是「為國捐軀的鬼雄」,卻有著不同的性格與命運,成為今日所奉祀的是「三十人公」而非「三十六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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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何以上述抵抗荷蘭軍隊者會從澎湖居民演變為虎井嶼人?從現存與虎井相關的史料,明天啟元年(1621)四月,倭船曾入侵澎湖為官兵「擒斬賊首黃十二等於虎井嶼」。此則記事雖發生於虎井海面,主角為倭寇與明朝官兵,非荷蘭人與澎湖居民。日治時期,研究荷蘭史的專家村上直次郎於昭和八年(1933)發表在台灣時報<澎湖島上的荷蘭人>一文,始提及荷蘭人與中國人在虎井海域遭逢的情景:「一六二二年Reyerson(雷爾生)艦隊於六月二十九日從南澳島往東北又轉向東於七月十日在澎湖島之南的大島下錨(虎井嶼)。此時,荷蘭人看到十艘中國人的戎克船出現於海灣(媽宮灣),荷蘭人卸下小艇追,但不可及,留在海灣內的兩艘小艇靠近,亦被戎克船逃脫而去。荷蘭人翌日在媽宮灣下錨上陸」。林偉盛引用荷蘭文獻《雷爾生日記》亦提到同年七月十日雷爾生到達澎湖,想要找人了解有無良好的停泊港口,可是戎克船上的人一見到荷蘭人,立刻離去。荷蘭人隔天在媽宮附近上陸,七月十二日派士兵找尋築城的地點,「7月13日,再度視察中國戎克,中國人看到荷蘭人馬上逃到戎克船上,後來荷蘭人持和平旗前往,中國人才到陸上,荷蘭人首次和在澎湖中國戎克的首領會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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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啟二年十月(1622),荷蘭人為逼迫明朝政府開放通商貿易,Nijenroode率領戰艦五艘在廈門附近擊沉燒毀中國兵船二十七艘及商船五十艘並虜獲漁船數艘,進而攻擊鼓浪嶼,又襲擊馬尼拉航線的商船俘虜許多中國人,至天啟3年6月(1623)留在澎湖島上的俘虜總數超過一千二百人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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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村上直次郎的研究,當荷蘭船艦停泊於虎井嶼附近時,停泊在媽宮灣的中國戎克船一見到荷蘭人,非但沒有抵抗反而加速逃脫。能夠迅速脫逃而未為其所獲,這些戎克船極可能是明朝政府的戰船,或是精通航海的海盜船。林偉盛的研究也證明荷蘭人並未與當時虎井洋面的中國人發生衝突。其次,十七世紀初期澎湖人口並不多,虎井嶼的開墾也在十八世紀初期。以澎湖當時的人口,能短時間內聚集三十六位居民實屬不易,遑論蠻荒未闢的虎井嶼。《熱蘭遮城日記》記載:「1633年因澎湖漁民主動贈送魚獲給荷蘭人,荷蘭人深為感動,特別由其長官發出一道書面命令,禁止荷蘭人對貧窮的漁夫有任何敵意或妨礙其捕魚,必需親切的對待他們。」由此觀之,荷蘭人對待當時在澎湖島上的漁夫,似乎不是那麼嚴厲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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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世紀初期大陸東南沿海戰亂頻仍、海盜為禍,逃難移民來澎湖的貧窮百姓,其目的不外乎墾荒、捕魚以求安身立命。而虎井嶼這些少數的平民,要對抗數十倍訓練有素的荷蘭軍隊,可謂以卵擊石。這些移民才剛逃離中國東南沿海的戰亂,卻又要舉起民族至上、國家至上的大纛再度捲入無情的戰火,更令人費解。所謂「眾寡懸殊,英勇抵抗,爲國犧牲」的說法,應是尚處於反共抗俄、民族意識高漲的民國60年代所杜撰出來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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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67年(1978)莊東於《澎湖縣志─文化志》雖並列伊能嘉矩的調查資料與陳知青所著的《澎湖史略》有關南埔廟的記載,卻稱:「觀上二書之記載,內容雖略有出入,其所指之廟宇則一,伊能氏指其死因為海難溺死,有欠正確」。到底為何有欠正確,莊東又提不出確切的證據。職是之故,其說法亦是此時代背景下的論述,不足為奇。澎湖縣政府認為「北山義塚」為台灣各地義塚之嚆矢,亦毫無根據。然而,積非成是的力量難以破除,也難怪連現代虎井嶼的不平靜也要附加於此事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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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錄文字來源(孤魂的香火:澎湖的有應公信仰)|許玉河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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